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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反贪局处长陈虎举枪要“自杀”——350万不翼而飞, 财政局长
何启章提常务副市长——陈虎脸上留下刀疤——副市长突然死亡,市委书记主持
会议,联合调查组认定为自杀——陈虎当众质疑,险些被赶出会场。
  1
      市反贪局长周森林的奥迪车刚进反贪局的大门,就被十几名各报社的记者
围堵。七嘴八舌的提问在他立足未稳时便雨点般地砸过来。
      “周局长,何启章副市长究竟是他杀还是自杀?”
      “海外报刊已经报道了何副市长之死,但我们却什么都不知道,请介绍一
下有关背景材料。”
      “周局长,在全国反腐败高潮中,何副市长突然神秘的死亡,请问这是一
个孤立的事件,还是有复杂的背景?”
      与周森林同时下车的姑娘陶素玲用力拨开伸到嘴边的话筒,大声说:“记
者同志们,请让开,周局长年龄大了,身体又不好,你们要采访,请按组织程序
向市委提出申请。让开!请让开!”
      一名二十几岁的男记者不满地叫道:“申请?你们能接待吗?一句
‘无可奉告’就把我们打发了!”
      周森林突然感到缺氧,面色腊黄。他心中骂了一句,这些记者怎么如此缺
乏组织纪律观念,他松了松领带,板着面孔说:“确实现在是无可奉告,我要开
会去,请同志们不要妨碍公务!”
      三名警卫冲过来,驱散了记者。
      周森林吃力地迈上主楼台阶。
      
      陈虎的右臂向前伸展,小臂弯回,与大臂成90度上举,手里握着一支
手枪。
      手背与小臂也弯成90度,使枪口水平地对准两眉中间的印堂穴。
      乌黑的枪口紧紧压住印堂穴,冰凉冰凉的感觉从枪口袭遍了全身。
      面对着枪口,他感到用这种方法自杀精神压力太大,不如把枪口顶住右太
阳穴,眼晴看到的是正前方,看不到右侧的枪,精神上也不会太紧张,死得会比
较从容。
      不,我只能让子弹从印堂进入,就这一种死法。
      面前的大穿衣镜映出了他站立的矫健身影:笔挺的检查官制报,炯炯有神
的眼晴,左脸上三寸长的旧刀疤。
      陈虎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枪口的位置与弹道的要求相比还不太正。
他两脚又分开一些,使自己站得更稳。手腕尽量与小臂成垂直,但只能接近,根
本不可能达到90度,枪管总是向上倾斜。
      如果我勾动板机,子弹从印堂进入后不可能从后脑相应的水平位置出来,
弹道肯定向左脑上部倾斜。
      再试一遍,他命令自己。
      在大穿衣镜前站了十多分钟,胳膊的各个部位都因用一个姿势太久而酸胀
,但还没有找到他为自己规定好的持枪自杀姿势。
      办公室的门从外面推开,周森林与陶素玲进来。他们见陈虎用枪顶住自己
的前额,大吃一惊。
      “陈虎,你要干什么?”周森林的声音颤抖,反贪局处长要在办公室
里自杀,这太不可思议。几天前何启章开枪自杀,现在负责调查此事的反贪局的
处长陈虎又要自杀,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别过来,你们就站在原处,要过来,我就开枪!”
      陶素玲拉住了周森林:“别过去。”
      周森林退后一步,把门拉严,他不想里面的声音传出来,他咳了咳,嗓子
发干。
      “陈开,陈虎同志,我命令你放下武器。你有什么压力,说出来,咱们共
事十几年,你应当相信我。好好的,何必非要自杀呢!”
      陶素玲吓得面色苍白,嘴唇颤抖。她在纪委工作几年来经手了几十件案子
,但赶上自杀者的现场这还是第一次,而准备自杀是人又是她的朋友和上级。她
不能眼看着自杀事件发生,大叫一声:“陈虎,一个小时前我见你还好好的 ~
,怎么现在寻死寻活的,快放下枪!”
      陈虎勾动了板机。
      陶素玲闭上了眼睛。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陈虎坐在办公桌前抽烟,
手枪放在桌上。
      “你……”陶素玲怔怔不知说什么好。
      陈虎笑笑说:“军事演习结束。我说军事演习结束了。”
      陶素玲扑到陈虎面前,左右手同时没头没脑地砸陈虎的头部和胸部:“你
吓死我啦!大坏蛋!大坏蛋!”
      “中午饭我请客行不行吗?”
      周局长瘫在沙发上说:“下午的会,我参加不了啦。刚才记者堵截,现在
让你吓个半死。我要是因心脏病吓死了算什么”算壮烈牺牲还是因公殉职?~
你小子至少也是半拉谋杀犯。”
      对不起,周局长,我心里憋闷得慌。”
      “你再憋闷,也不能拿死开心呀!你呀,都当上处长了,还改不了孩
子脾气。”
      “周局长,他不是说了嘛,中午他请客。”
      “算啦,没被他吓死,我就知足。玲玲,你和陈虎好好研究一下,下午的
会怎么个汇报,我还有事。”
      “是。”陶素玲响亮的回答。
      周森林出去,屋里只剩下陈虎长陶素玲。
      她拉把椅子坐在陈虎对面。能单独和陈虎在一起是她每天与陈虎分手后心
里总盼望的事。
      这个男人身上的男子汉气质强烈地吸引着她。她总觉得这张刻有刀疤的脸
有几分像牛虻,一个热情的革命者,一个既刚毅又温柔的男人。
       走向世纪末的今天,很多男人纸醉金迷,犬马声色,除了挣钱就是玩女
人,很难找出一个壮怀激烈的亚瑟来,而突然间我遇到了他,或许正由于这道明
显的刀疤,他至今还没有结婚。是呀,时下的女孩子太肤浅,傍大款、追明星,
怎么会懂得来欣赏如此生动的一张男人的脸呢。
      “嗨, 讲讲刀疤的故事。” 她说。
      陈虎从桌子上拿过来手枪,像西部牛仔一样在手里转动它,动作麻利,敏
捷。
      “听见没有,讲讲刀疤的故事。”
      “你有完没完?让人划了一刀,有什么可说的,害得我连媳妇都找不
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细致点。”
      “行了,言归正传。下午什么会?我已经安排了别的事。”
      “市委书记听汇报。让我们汇报何启章一案的进展。你知道吗。面的司机
都知道何市长开枪自杀,嚷嚷遍了。”
      “都谁参加汇报?”
      “公安局,你们检察院,我们纪检委,还有别的部门,各汇报各的,然后
听市委书记指示。周局长说,检察院这一块由你们反贪局负责汇报。”
      “那我们就分头准备吧。”
      “要我和你一块儿商量。”
      “对不起,我思考问题时,只想和一个人在一起。只有这个人能帮助我。
”
      “嗬,是谁呀?”陶素玲不无醋意地问。
      “是它。”
      陈虎举起了一支香烟。
      “真没见过你这么调皮的处长。”
      陶素玲怏怏离开,哎,我还不如一支烟。
2
      陈虎点上一支烟,他喜欢混合烟草的味道,但“万宝路”买不起,只好抽
次的。
      他打开录像机和电视机。勘查何启章的死亡现场 的录像带尽管已看
过多次,他觉得还有许多奥秘没有发现。
      他操纵录像机遥控,一帧一帧地向前移动,在何启章前额正中的弹洞处定
格。
      弹洞整齐。
      这张脸,过去骄横不可一世,现在成了录像带上的一个神秘影子。
      何启章,你带走了多少秘密呢?陈虎嘴角浮出冷笑,我一定要把你带
走的秘密挖出来,你活着时,我们较量过,现在你死了,我们还得较量下去,等
着吧,老朋友。
      陈虎想起三年前与何启章的初次遭遇。当时,他是科长,何启章是市财政
局长。
      一起数额巨大的套汇诈骗案经国务院领导批示,由公安部刑侦局、市刑侦
处、反贪局联合组成“11.2” 专案组着手侦破。陈虎是专案组成员之
一,何启章是案犯所在的单位的领导,协助专案组工作。
      第一次调查汇报会上,陈虎当着何启章的面提出:“何局长是案犯所在单
位领导,积极配合我们调查,无疑对早日破案有很大帮助。但我认为,在案情调
查期间,何局长应该回避,这样更好一些。”
      会议在财政局招待所的会议室召开,办案人员吃住在招待所,经费由财政
局报销,在座的有副市长、局长、检察长,大家都没有提出何局长应该回避,独
由级别最低的陈虎提出,与会者顿时哑场。
      何启章微笑着站起来说:“诸位领导,反腐倡廉是全党的大事,我作为财
政局长坚决支持,也想趁这个机会把财政局的问题彻底查一查,不论案件牵涉到
谁,我一定全力配合。至于陈虎同志提出让我回避,我个人没有意见,我如果有
什么问题也可以查嘛!但我不是作为个人来开会的,我是以财政局党组书记
兼局长的身份来参加这一神圣的工作。我很忙,实际上也不可能天天陪着大家。
只是因为这是第一次碰头会,不来就是不尊重诸位领导和同志们,所以来了。我
现在就可以走,但我保证,对专案组的支持将是一如既往。”
      何启章拿着皮包要离座,市长助理千钟急忙按住他的手:“何局长,坐好
,坐好,个别人的提议只是一种看法,个人的看法而已。我看会议是不是照进行
?”
      轮到陈虎作调查陈述,他的目光与何启章的目光像两道闪电击在一起,碰
撞出火花。
      几个重要的线索和疑点他没在会上说,他留了一手,你不让何局长回避,
那我回避他好了。
      案犯易新,财政局分管外汇额度的科长,伙同外单位两人, 私刻“
国家外汇管理局中央业务”公章,滥用财政局外汇额度调拨单,作案16起,
从国家金库套汇金额总计6000万美元,转手倒卖获利人民币1200万元。
除挥霍无可追究回之外,尚有350万元人同币易新说不出去向,陈虎看到的
最后一份口供易称350万元交给了一个姓何的港商。
      陈虎主张出境取证,350万元没下落前先不结案。这时,他被调到另
一起经济案任副组长。
      “11.2”案胜利结案,易新与另一名主犯被执行死刑,一名从犯判处
无期徒刑。
      陈虎在医院病床上得知易新已被处死刑。他愤怒地把药片朝病房窗玻璃砸
去,溅得七零八落,玻璃纹丝没动。案犯已死,那350万就永远是个解不开
的迷。
      没办法,他已离开“11.2”专案组。在离开的当天晚上,大约十一点
钟,他骑自行车回家,在立交桥下被后面突然窜上来的一辆摩托撞翻,车的颜色
、牌号,他都没看清便昏死过去,被行人救起送往医院,才知道自己的左脸被切
开三寸多长的口子。
      何启章带着万宝路和水果与周森林一起到医院看望。
      刚刚拆去纱布,三寸多长的刀疤永远刻在了陈虎的脸上。周森林心痛地说
,这是成心跟咱们过不去,抓住他,非碎尸万段。
      何启章把削完的苹果递给陈虎,慢悠悠地说:“陈科长,这显然不是一般
车祸,是蓄意报复。要是车祸,撞倒了人一跑了之,不会专门下车在你脸上留下
记号。真是丧心病狂。你看会不会是与‘11.2’案件有关的人干出来的?~
”
      陈虎想抽烟,用打火机点烟时打了两次,没能点燃。周森林给他点上烟:
“小陈, 抽吧,你是‘11.2’专案的有功之臣,我跟护士打了招呼,
反正病人就你一个,一天允许你抽三支烟。英雄嘛,来点特殊照顾也是合理的。
告诉你一个喜讯,‘11.2”专案组荣获集体二等功,你出院,就不再不科长
,上正处长了。”
      “祝贺你,陈处长。”何启章伸出手。
      周森林笑着说:“小陈,我看你们互相祝贺吧,何局长现在是咱们的父母
官,常务副市长啦!”
      “真的?”陈虎疑惑地问。
      “把年富力强的干部提到领导岗位上来嘛!。”
      陈虎伸出手:“祝贺你,何副市长。”
      “同喜,同喜,”何启章拍着陈虎的肩膀,“今天我刚到市政府报到,就
先来看咱们的英雄,对不对老周?”
      周森林笑着说:“对呀,何副市长是专程来看你的,这面子大哩!~
”
      “谢谢。市长忙,就别在我这瞎耽误工夫了。”
      何启章先走,周森林埋怨说:“小陈,你对何副市长的态度可成问题,从
前他和我平级,现在人家比我高一级,在市里是第四把手。人家协助侦破‘11.~
2’大案,上上下下都很满意。你年纪轻轻的,只有尊重上级,才会前程远大,
不像我,糟老头一个,没什么奔头。”
      “周局长,那350万……”
      “‘11.2’案已封卷,你还操那份闲心干什么。大案堆积如山,伤好
了,你赶快出来给我练活。”
      
      陈虎关上录像机,拿起电话,拨通电视台总编室。
      “市电视台吗?请总编室负责同志接电话,我是反贪局陈虎。”
      总编室王主任接电话:“我是王庆升,你有什么事?”
      “我们需要何启章常务副市长到任之后,他所参加的视察、会议、外事活
动等各方面的新闻资料。你们有吗?
      “有是有,但要一条一条的找,然后编在一起,很费事。有用吗?~
”
      “这些资料可能会对办案有用,麻烦你们给汇总一下,需要多少时间?~
”
      “两三天吧。文艺晚会有何市长的,也要吗?”
      “也要。拜托了,到时我自己去取,再见。”
      这些公开的新闻资料会有什么用吗,陈虎说不清楚,但他相信顺着蜘蛛网
就能找到到蜘蛛,这张网既然是蜘蛛精心编织起来的,何启章就不可能不用这张
网。
      陈虎打开电视机,“午间新闻”的节目时间到了。只要时间允许,他不放
弃收看从中央到地方的所有新闻节目。
      “各位观众,现在是本市午间新闻。首先播送新闻提要。市委书记焦鹏远
接见出席全国劳模会议的本市代表。市委书记焦鹏远会见香港华大集团总裁谢力
夫先生一行。市委书记焦鹏远、市长助理千钟到贫困山区慰问……”
      陶素玲提着塑料袋进来:“还说中午请客呢,看起电视来了。”
      陈虎摆摆手,示意不要说话。陶素玲塑料袋里拿出两个盒饭,放在桌上,
凑过来看电视。
      电视画面上,市委书记焦鹏远、市长林先汉、市长助理千钟、办公厅副主
任郝相寿等在主席台就坐,台下是公交系统千余名职工和劳模。
      焦鹏远说,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出席全国劳动模范代表大会载誉归来
的同志们热烈祝贺!
      “玲玲,”陈虎用脚踢了踢陶素玲的脚,“你仔细看主席台发现什么毛病
没有?”
      “有什么毛病?”
      “你没看见,他们一个个脸都绿了,笑得也不自然,你看焦书记是不是明
显地瘦了?”
      “陶素玲仔细地看了一会说:“也许是灯光不好造成的吧?”
      “笑得不自然,也是灯光造成的?我看他们是强打精神。”
      “你们检察官的眼睛就是毒。焦书记的脸是不是绿,一会儿就知道了,我
们不是要汇报吗。”
      电视画面上,焦鹏远与千钟来到贫困山区,市电视台记者手持麦克风随行
采访。
      “玲玲,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天天电视里见面,没见过本人,宋慧慧。”
      “她风度不错。”
      “你喜欢她?”
      “我说宋慧慧风度不错,并没说喜欢她。”
      画面上,宋慧慧把麦克风举到焦鹏远嘴边前:“焦书记,连这次,您是三
下贫困山区了,请您谈谈感想好吗?”
      焦鹏远说:“我最深切地感受是,贫困山区要脱贫致富,必须抓两条路的
建设,一条是具体的公路,要把山区的产品运出去,把山里需要的物资运进来。
另一条是抽象的公路,也就是信息公路,要与市区、与全国、甚至全世界沟通信
息。”
      “玲玲,你要与宋慧慧接触,她应该是个知情人。”
      “你有什么根据?”
      “她经常采访市领导。焦书记出国、何启章出国,都带她一块去,我看过
新闻。她确实有魅力。”
      “等你熬上市长当当,你也可以带宋小姐出国访问呀,只怕等你 ~
当上市长,人家早人老珠黄啦!”
      陈虎把电视频道调到中央电视台的“新闻30分”节目,看了一会后关
上。
      “玲玲,你注意到没有,本市新闻和中央的新闻联播还有新闻30分,
有什么区别?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陶素玲闪着大眼睛说:“有什么门道?我又不是研究新闻的。”
      “你就是炸油饼的,也得关心时事,不然油饼都卖不出去的。”
陈虎点上一支烟,狠狠吸了几口,“去,把门关严。”
      “神秘兮兮地,你要说什么?”
      “自何市长出事后,从焦书记到一般市委委员频频在市新闻节目曝光,今
天接见,明天发奖,后天大会,出现频率从来没有这么高过。而中央电视台的新
闻联播呢,竟然连一条我市的新闻也没播过。以往,每天差不多都会播一条,有
时甚至两条。焦书记的形象在新闻联播出现过两次,但两次都是他参加中央的活
动。玲玲,你不觉得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还是不太明白。”
      “你这个国政系的研究生算是白搭工夫。中国的报纸、新闻、电视、学问
大啦!谁的名字排前,谁的名字排后,谁的活动用几号字见报,发表在第几
版,以及电视新闻的出场频率,是否用半身近景的特写,都是政治气候的直接反
映。关起门来说,我觉得中央对焦书记已经有看法,中央掌握的情况当然不会告
诉我们,但你要是会看新闻会看报纸,能感觉出一些东西,感觉到微妙的变化 ~
。”
      “你又不是政客,琢磨这些,对你侦破有用吗?”
      陈虎的右手中指轻轻抚摸着脸上的刀疤,这下意识的动作似乎能帮助他捕
捉灵感。他踱了几步,站在陶素玲的面前说:“玲玲,我觉得你不适合这项工作
,你有点木。反腐败、反贪案件,不是一般的打击刑事犯罪,首先是政治行为。
何启章是常务副市长,主管财政金融,他的案件很可能牵涉到市委市政府高层,
由于触及到了市委领导中的某个人甚至班子,所遇到的阻力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如果市委在这件事情上和中央的大政方针不一致 ,我们怎么办?是听市
委的?还是听中央的?”
      “当然听中央的。”陶玲玲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对,我们必须和中央保持一致。但压力也就出在这儿,市委是现管,特
别是你,你是市委干部。你不会愿意像我这样,脸上留下一道刀疤吧。我已经预
感到了,这是一场大较量,搞不好我们连小命都得搭上。我是别无选择,你要退
出,还来得及,省得将来后悔呀!”
      “有那么严重?”
      “看吧。下午的会,就是第一次较量。”
3
      市委会议室坐满了人。
      长条会议桌东端坐着市委书记焦鹏远和市长林先汉,左侧是市长助理、市
委常委千钟,右侧第一把椅子空着,过去这是常务副市长何启章的位置。并没有
谁吩咐这把椅子空着不许坐人,但谁也不愿坐到这个位置上。
      焦鹏远用斜光扫了扫右侧的空椅子,微微叹口气。
      陈虎坐西端右侧最后一把椅子上,陶素玲坐在他的对面。
      公安局、检察院、反贪局各部门的一把手全到齐了。
      一台33寸悬挂彩电吊在会议室西头、离陈虎很近。
      林先汉市长与焦鹏远轻声谈了几句,面向会场,严肃地说:“同志们,现
在开会。副市长何启章同志突然死亡到今天已经九天。为调查何启章的死因,各
方面组成了联合调查组,展开了深入细致的调查。今天的会就是听听情况。首先
请焦书记作指示。
     焦鹏远咳了几声,环视一遍会场说:“同志们,我市在党中央的正确领导
下,各方面工作都取得了很大成绩,改革开放的步子迈得很大,中央和人民群众
对我们的工作是给予充分肯定的,但是,我们不可避免地也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
。有错误不怕,改了就是好同志嘛!特别是反腐败,是关系到党和国家前途
的大事,我们一定要抓好。我不敢保证市委市政府就特别的健康,连一个腐败分
子也没有,连一件违反党纪国法的事也没有,这个包票我不能打。但我们绝大部
分干部是好的,成绩是主要的,这个包票我还是敢打的。我们作任何工作,都要
从安定团结出发,从有利于改革开放出发。何启章同志究竟是怎么死的,我们一
要向中央汇报清楚,二要对广大干部讲清楚。一定要坚持不扩大,不缩小,实事
求是的原则,汇报吧,谁先说?”
      林先汉插话道:“公安局先讲吧。”
      公安局长、副局长、刑侦处长和办案人员坐在一起。刑侦处孙铁良处长站
起来:“各位首长,各位领导,我汇报对何启章副市长死亡的调查。1995~
年5月3日在野山坡,地图上标明的五号地区死亡。接到当地县公安局报
案后,我们立即赶赴出事现场。发现何的上半身靠在树杆上,坐姿,身下是乱石
和刚发芽的野草,右手握一把手枪,枪栓内缺一粒子弹。现已查明,手枪是何启
章向警卫班借用的。在何启章印堂穴有一圆形弹孔,对应脑后部位有子弹穿出的
弹孔。现场没有搏斗痕迹,除何启章个人物件外没有发现可疑遗留物。走访当地
群众,他们只看见一个穿黑风衣的人上了山坡,没有发现别的人,只听到一声枪
响。在草丛里找到了子弹头。手枪上只有何启章一个人的指纹。据何启章的司机
讲5月3日上午10时他开车拉着何启章到了野山坡招待所,安排住在
二楼贵宾房。何启章让司机返城去御苑饭店他的包间桌子抽屉里取一个信封。司
机离开前,何启章说他上山转悠转悠,招待所的两名同志证实确实看见何启章出
了招待所大门,但没注意到他从哪条路上的山。司机用两个小时的时间赶到御苑
饭店何启章的长期包间909,在抽屉里找到了信封,信封没有封口。 ~
司机拿着信立即往回赶。其实,何启章在中午12时15分已经死了。当地
群众在12时15分听到了一声枪响,他们以为是打猎的,没有注意。发现
何启章尸体的是当地两个农民,时间是下午1时35分。我们赶到现场是
下午4时30分。何启章的司机在下午2时20分赶回到招待所,立
即听招待所的人说何市长死了。司机把取回的信封交给我们,拿出来一看,是电
脑打的一封遗书,但签名是何启章亲笔书,经过字迹鉴定,证实确是何启章的笔
迹。从遗书内容上看,中纪委在一周前找何启章谈过话,让他讲清一些问题。他
的妻子说,中纪委找何启章谈话后,他精神压力很大,说过不想活了之类的话。
经过调查、取证、分析,我们认为何启章是自杀。是畏罪自杀还是想不开自杀,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那要待全部查清之后再作结论,但自杀可以认定。下面,请
看现场勘查录像。”
      看了20分钟录像后,焦鹏远说:“这是调查组的一致意见吗?~
”
      公安局长蒋大宾立刻回答:“对,这是集体讨论,一致认定,有详细的汇
报材料。”
      “这是我们的调查报告初稿,市委审查后认为有不足之处,我们继续补充
和修改。”
      焦鹏远翻翻卷宗,敲着桌面说:“这个何启章。过去自杀叫自绝于党、自
绝于人民。现在不这样提了,但自杀总是不对的。自己有问题,应该向组织讲清
楚,改了就是好同志。现在不会像文化大革命那样一棍子把人打死,也不会无限
上纲。何启章同志担任常务副市长以来,还是做了一些有益于人民的工作,特别
是在改善投资环境,吸引外资等方面,成绩是大家都看得见的。市委立即研究,
如果确属自杀,我们马上向中央汇报,对下也要传达。免得人心惶惶,不利于安
定团结。有什么不同意见没有?”
      陈虎看了一眼对面的陶素玲,站起来说:“焦书记、林市长、各位领导,
我作为联合调查组的一员,我保留意见。我认为,虽然表面上看有种种自杀的证
据,指纹、遗书,几乎样样准备好了,但我仍然认为,不能排除他杀。”
      会场立刻响起叽叽喳喳声,人们的目光投向陈虎;陶素玲的目光偷偷盯住
焦鹏远,她发现焦书记的脸色很难看。
      刑侦处长和公安局长嘀咕了几句,刑侦处长站起来说:“陈虎同志,你提
出他杀,这就意味着还有凶手,请问你有什么依据吗?”
      陈虎静静神说:“我反复多次作过自杀模拟实验,自己持枪,从印堂穴射
入的子弹,很难平行穿过后脑相应位置,弹道应向左上倾斜。这种方法自杀,对
当事人来说,由于枪口正对着自己,心里会承受非常大的压力,自杀难以成功。
中外手枪自杀案例证明,或者从太阳穴位置,或者从心脏位置,也有把枪口塞进
口腔里的,从印堂穴位置自杀非常少见。由于受手臂长度的限制,自杀者只有把
枪口紧紧压住印堂穴开枪,才有可能使弹道平行穿过脑后相应部位,即使这样也
很难做到。还有一点不容忽视,当地群众有听到一声枪响的,也有听到两声枪响
的,一个自杀的人不可能连续朝自己开两枪,那么,那一枪是谁开的?究竟
是哪一枪要了何市长的命?当然,现在认为他杀,缺少足够的证据。但结论
为自杀,同样缺少足够的证据。如果市委对何启章之死作出自杀的结论,我保留
意见,并请求继续调查。”
      一个小小的处长竟然在众多的高级干部面前给市委第一书记下不来台,这
是从来没有过的犯上。首先坐不住的是反贪局长周森林。他把红塔山烟盒往桌上
一摔说:“陈虎,你说完了吗?”
      “我说完了。”
      “那你可以出去了。”
      陈虎收拾好桌上的笔记本和卷宗,挪开椅子,朝门口走去。
      “站住,”焦鹏远叫住他。“回来,坐好。”
      林先汉看看身旁的焦鹏远,又看看站在门口的陈虎,叹口气,没有说话。

      市长助理千钟说:陈虎同志,焦书记请你回来,你就回来。我们是民主集
中制,谁有不同意见都有权谈出来,但要服从组织决议。你回去坐好,我们继续
开会。”
      陈虎回到原来的位子坐好。
      陶素玲掏出纸巾擦额头和鼻尖的冷汗。
      焦鹏远说:“法医来了吗?还有周局长,谈谈你们的看法。”
      法医是位中年女性,戴白边眼镜,她举起手说:“我可以讲吗?”
      “嗯。”焦鹏远的目光狠狠扫了一眼周森林一眼。
      法医的目光凝聚在焦鹏远身上,仿佛会场没有别人,只有市委书记。
      “孙铁良处长的调查报告中,已经有法医科的报告附件。具体的我就不多
讲了。由于死者何启章的特殊身份,所以我们在鉴定时特别认真,是由三名法医
共同签署,我们一致认为死者是自杀。我的发言完了。”
      周森林站起来,焦鹏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来说。
      “何副市长是不是他杀,联合调查一开始就提出了这种疑问。因为,何副
市长自杀的动机还说不清楚,说他畏罪自杀,目前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具体的犯
罪,说他想不开,除了中纪委找他谈过一次话外,也没有什么其它压力。在个人
生活上,我是指感情生活,何副市长是很严谨的一个人,夫妻感情也很好,也找
不出自杀的动机。当然,这不排除他有问题而我们还没有发现。但在没发现问题
之前,我们不能主观认定人家有问题。所以,调查一开始是围绕着他杀来进行的
。结果没有找到证明他杀的哪怕任何很小的根据。从尸体解剖法医鉴定和技术专
家的论证,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死者是自杀。但自杀的动机目前还不清楚。至于陈
虎的个人看法,他可以保留,这并不影响自杀结论的成立,因为这是集体的论证
和认定。焦书记提醒我们,我党一向坚持民主集中制的原则,办案也是这样,少
数服从多数,个人服从组织。我代表的是反贪局的意见。我的表态完了。”
      蒋大宾说:“陈虎所说的当地群众听到两声枪响 ,只有两个农民持
这种说法。而且,在死者身上只发现一个弹洞。我个人认为,听到两声枪响的说
法缺少可信度,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汽车轮胎放炮,或者打猎的枪声。陈
虎以此为根据,作出他杀的猜测,未免有些草率。”
      焦鹏远满意地点点头说:“两位局长的发言值得我们每一个同志深思。我
们手里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使用这种权力一定要慎重。我们既要对活着的同
志的政治生命负责,更要对死去的同志的政治生命负责,因为他不能说话,不能
给自己辩护,所以我们给死去的同志作结论,一定要慎之又慎。同时也必须看到
,有一种倾向,那就是借何启章同志的自杀,小题大作,以此来否定市委市政府
的全盘工作,否定改革开放,把水搅浑,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他们明着打
死人,暗地里整活人,这是党纪国法坚决不能容忍的。对这种别有用心的人,我
们一是反对,二是不怕。反腐倡廉是头等大事,改革开放更是头等大事,我们不
能自己乱了阵脚。各部门要正常开展工作。关于何启章的死亡,我们立即向中央
汇报,听候中央的意见。”
      林先汉和焦鹏远轻声交换了意见后说:“今天的会到此结束,市委要召开
常务会,讨论批准你们的联合调查报告。散会。”